《思美人》昭氏碧霞:平白中透显张力
发布时间:2017-06-02 02:01:23
正在湖南卫视金鹰独播剧场播出的《思美人》,昨晚又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昭碧霞(梁田饰)。作为《思美人》中的女二号,昭碧霞这个角色,没有锋芒,没有棱角,如一泓春水,却柔而无波。昭碧霞因历史的空缺而诞生,又因附着于历史而变得真实,不断游走于细腻的文化关怀与宏大的历史审视之间,生成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和阐释张力。
昭碧霞:《思美人》多元主题下的暗自生长
作为一部古装戏剧,《思美人》风格统一但主题多元,而这一特性的呈现则是借助于屈原和莫愁女的爱恨纠缠铺展延宕开来的,故而编剧的笔力大多凝聚于这一对主角的身上。从“成长”的视角来看,屈原(马可饰)从性格落拓空有才华的富家子,成长为肩负国仇家恨的有志之才,莫愁女(张馨予饰)从不谙权谋天真烂漫的普通少女,成长为阅尽百事进退有据的大楚巫。在共同“成长”的过程中,二人的性格都划出了一道曼妙的曲线,随着世事的波折起落而变化,最终共同走向深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昭碧霞的角色形象,承担的更多是对情节的助推,以及填补屈原人生中莫愁女之外的情感与精神的双重空白。故而,虽然戏份吃重,但昭碧霞这一角色,似乎很容易被两位主角的光芒遮去颜色。
然而,在完整观看过《思美人》之后,昭碧霞这个角色给观众留下的印象,不止深刻,而且复杂。诚然,如果从一个男性观众的角度出发,由于男权意识不自觉的作祟,使得昭碧霞这样完美的人设,在被代入现代社会反复磨洗之后,变得更富层次感和理想意义——毕竟,《思美人》全剧的真实内核是现代性的、渗透着当代的价值观念;而另一方面,演员梁田的气质契合和到位表演,也使得昭碧霞得以从呆板走向生动。在对大事件开开合合的把握中,演员将人物的个性展现稍作处理,从而令角色性格虽然于全剧中承袭未变,一以贯之,但是显得生机勃勃。
孤独而精彩:平淡之中极具表现张力
剔除男性视角的肤浅理解和简单的感官直评,再加之以历史文化层面的关怀,昭碧霞这个人物之所以精彩,在于:平淡之中,极具表现张力。可以从如下三个层面加以考察:
其一,从情感的层面来看,昭碧霞无疑是孤独的,这种孤独耐人寻味。整部《思美人》是屈原一生的传奇化书写,青年时期的屈原是李白式的人物,不甘于挥洒才情,不甘于纵欢自赏,有着道义上的担当和政治上的追求,但同时却又是轻佻的,不成熟的,需要磨砺的。而陪伴屈原经受磨砺,走向成熟的正是莫愁女,她在充当了屈原的精神导师和灵魂伴侣,在屈原真正走向伟大的这一段时期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此时的昭碧霞则游离于屈原的人生轨迹之外,正竭力经营着她与苍云那炽热却埋伏着背叛的爱情。随着苍云的落拓离去和楚国内部政局的动荡,昭碧霞和屈原的人生才真正地交汇一处,本是各有所爱,却无奈地另择他偶,这无论对昭碧霞还是对屈原,都不啻为一种命运的考验。然而屈原终究幸运些,他还可以与莫愁女遥相呼应,彼此慰藉,而沉沦的苍云却无法再寄寓昭碧霞那一往无前的执着情感。屈原和昭碧霞的结合,可以称为一桩双重错位的婚姻,随后昭碧霞逐渐为屈原的人格魅力所感染,名正言顺地伴随他迎接外寇内敌的挑战,然而却始终未能萌发出一份纯粹的爱情。诚然,昭碧霞最终舍身救夫,令屈原刻骨铭心,但是在屈原人生的最后一幕,留下的只有莫愁女、父亲屈伯庸、知交楚怀王以及敌手张仪的身影,昭碧霞始终未能出现在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一块地方。所以,昭碧霞始终是孤独的,她填补了屈原于莫愁女之外的情感需求,自己的内心却留有一片空白,她既是屈原的正配夫人,又是爱情中的局外人。这个有着纯良本性的女子,毕其一生都背负着情感上的“原罪”,而这个角色,就在这种无奈与孤独中获得张力。
其二,从家族与政治的层面来看,屈原迎娶昭碧霞,是为了屈氏一族的存续,昭碧霞嫁给屈原,是为了使昭氏一族获得政治助力。先秦时期,一个士大夫最高的追求往往是“有后”,后代的绵远不断,意味着祖先的享祀不绝,意味着一个家族的延续与壮大,在相信神鬼长存的古人眼中,生者受福于死者,死者也依赖着生者,生与死界限的模糊,正在于“家族”的勾抹与联结。故而,之于家族中的每一个体而言,家族的利益始终具有优先性,这一古老的命题,使得屈原和昭碧霞,不具备任何理由,与家族整体的决定相抗。在家族命运攸关之际,个人身死尚且不惜,哪里又有私情生根的土壤呢?昭氏与屈氏的联姻,最终将昭碧霞的父亲昭和扶上令尹的位置,在这一过程中,昭碧霞展露出一个先秦贵族女性所应具备的一切完美品性,而嫁入屈氏之后,她又别无他想,如长流细水般抚慰和浸润着屈原和他的家族,满足人们对于女子的一切传统想象。然而纵观《思美人》全剧,其实每个人物都被编剧倾注了不同浓度的现代性,昭碧霞亦是如此,对爱情的极致追求便是她的现代标签。实际上,在早期与苍云的爱恨纠葛中,这一人物特性就已经得到凸显,随后,这一特性被传统家族观念短暂压抑,而真正移情屈原之后,昭碧霞极致的爱情信念又不可遏制的生发出来。在屈原屡受打击的政治生涯后期,昭碧霞为了爱情,可以突破传统女性道德的桎梏,可以对抗家族濒至决裂,甚至可以甘愿与屈原一同赴死,本是温润如玉的闺秀,在对爱情的不顾惜一切的追求中,露出了敢爱敢恨的现代女性真身,这种预留的矛盾,体现在昭碧霞的身上,要比其他角色深刻。在对传统性与现代性的调和中,昭碧霞的角色形象更富张力。
其三,从历史层面进行宏观考量,《思美人》中的主要角色大多具有历史原型,女主角莫愁女虽然不是历史真实人物,但有着民间传说作为依托,在剧中也为其安置了大楚巫这么一个合情理的人物身份,而昭碧霞则是一个完全的原创人物。与莫愁女的鲜明与独立相较,我们似乎可以把昭碧霞称作附着性人物。菟丝附女萝,嫁与屈原之后,昭碧霞的生命全部都绕系在屈原和他的后代身上,她隐于屈原的身影之中,行为的一切动机起自屈原,而她的角色个性也是在屈原的自我实现中得以确立。我们不知道,历史中的屈原是否真的有一个妻子,也无从得知,屈原妻子的真正形象如何,然而历史遗留下的空白可以容纳下足够宽阔的想象,诱惑着人们去填充。长久的失意令屈原的一生分外沉重,所以为这个在国仇家恨中始终肩背佝偻的诗人,添上一位毫无怨悔默默扶助的夫人,似乎是一种创作本能,也可以说是一个本该如此的设定。历史层面的虚构和情理上的真实,造就了昭碧霞这样一个角色,但在剧中,这个角色始终是无法独立存活的,它的最终确立反而要取决于屈原形象的丰满程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历史留给描摹者的界域既大且小,关键在于保证理致上的圆满畅通,昭碧霞这个角色形象,因历史的空缺而诞生,又因附着于历史而变得真实,不断游走于细腻的文化关怀与宏大的历史审视之间,生成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和阐释张力。
香消玉殒中的情感爆发 古典美的人格嵌合
剧作后期,力主变法的屈原为楚国的大贵族们所深深忌恨,他的女儿被敌对势力掳走,以期诱杀屈原,关键时刻昭碧霞义无反顾,代夫身死,在这场悲情戏中,昭碧霞身上三个层面的角色张力得以集中体现。首先,昭碧霞在死亡的前夕,最终达成了对屈原情感的深度占有,所以在这个层面,昭碧霞的死亡既是夙愿得偿的必然结果,又带有某种意味的情感“赎罪”性质。其次,昭碧霞迎上那支射向屈原的利箭,既是守护家族的传统本能,同时又是对爱情无计后果的热烈奉献,家族需求和本性抉择在此刻达成了共识。最后,屈原的变法需要一个极大的阻力,才能使他的形象得以最终升华,同时,在设想中,一个情感体验丰富的诗人,需要在最大限度的冷静与悲哀中才能自我终结,在这一层面上,昭碧霞承担了自己的历史职能,并用死亡促成了屈原生命的自我实现。
所以,昭碧霞的形象实际并不简单,人物设置上显而易见的填补功能和情节助推,是来自于创作者的主观思考,然而在表象之内,随着剧情的发展,这个角色被自动赋予了可供挖掘的深度意义。当然,演员的精彩演绎也对角色张力的生发起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虽然尚有瑕疵,但梁田很好地把握住了人物个性的平淡如水与那份有限度的热烈,表演恰到好处,不偏不倚,且不蔓不枝。难得的是,梁田的身上带有一种秀雅清澈的气质,身形高挑,脸如鹅蛋,她天然的古典美严整嵌合了昭碧霞的角色形象,所以在表演中往往给人以通达顺畅、水到渠成之感。
演员因角色而生动,角色因演员而鲜活,两者相得相悦,富有张力的美感便在看似平直与苍白中,透显而出。



